饭饭吖的镜头日记:社会边缘题材的影像化表达探索

雨夜里的取景框

雨水顺着锈蚀的消防梯往下淌,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映出细碎的倒影。饭饭吖蹲在四楼平台的角落,用外套下摆擦了擦镜头上的水汽。取景框里,是对面那栋筒子楼三楼亮着灯的房间。窗帘没拉严实,留出一道缝,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。那是老马,这片即将拆迁的老城区里,少数几个还没搬走的住户之一。

饭饭吖调整了一下焦距,没开防抖,画面微微有些晃动,反而更显真实。她喜欢这种粗粝感,觉得比那些光滑精致的影像更有力量。老马在炒菜,动作有些迟缓,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,隔着雨幕和一条窄街,隐约可闻。饭饭吖知道,锅里多半又是青菜炒豆腐,老马一个人吃饭,总是很简单。他儿子去年车祸走了,老伴儿受不了打击,一病不起,今年开春也没了。这片老楼,就剩下他和几只流浪猫作伴。

这不是饭饭吖第一次拍老马。她的硬盘里,存着老马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蔫儿菜叶子的镜头,存着他坐在楼道口晒太阳、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的镜头,也存着深夜他屋里那盏昏黄的灯一直亮到天明的延时摄影。这些碎片,共同拼凑出一个被时代快车甩在身后的老人画像。她没想过要拍多么宏大的叙事,只想记录下这些被忽略的、沉默的角落。用她自己的话说,这叫“饭饭吖的镜头日记”,记录真实,哪怕真实得有些扎心。

雨好像更大了些,砸在铁皮雨棚上噼啪作响。饭饭吖收起手机,裹紧了外套。她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拍老马。楼下巷子深处,那个用塑料布和纸板搭起来的窝棚里,住着阿芬母女。阿芬是从外地来的,带着个四五岁的女儿,靠在夜市帮人串烤串维生。窝棚矮小,饭饭吖每次进去都得弯着腰。里面灯光昏暗,却收拾得异常整洁,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被洗得发白,端端正正地放在用砖头垫高的“床”头。

窝棚里的光与尘

饭饭吖掀开挡雨的塑料布,钻了进去。阿芬正在给女儿小雅梳头,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梳子,梳齿有些已经歪了。小雅很安静,手里攥着那个布娃娃,好奇地看着饭饭吖手里的相机。

“饭饭姐,你来了。”阿芬抬起头,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纸。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。

“哎,路过,看看你们。今天雨大,没出摊?”饭饭吖尽量让语气轻松些,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包子,“给,刚买的,肉馅的。”

小雅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动,只是看着妈妈。阿芬推辞了一下,最终还是接了过去,低声对小雅说:“快谢谢阿姨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小雅的声音细若蚊蝇。

饭饭吖没急着开机,她坐下来,和阿芬聊了聊最近的生意,聊了聊小雅在民工子弟幼儿园的情况。她知道,建立信任比拍摄本身更重要。镜头对于这些生活在边缘的人来说,有时意味着窥探和危险。她必须让她们明白,自己不是来猎奇的,而是想留下一些东西,一些或许能让人看见、进而思考的东西。

聊了大概十几分钟,窝棚里的气氛松弛下来。小雅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包子,阿芬也打开了话匣子,说起老家,说起死去的丈夫,说起对未来的迷茫。饭饭吖这才悄悄打开了相机,但没有直接对着她们的脸,而是先拍了阿芬那双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里洗菜而红肿开裂的手,拍了小雅那双虽然旧但刷得干干净净的球鞋,拍了窝棚角落里那个用矿泉水瓶做的、插着几朵野花的小“花瓶”。

“阿芬,我想拍个小雅玩娃娃的镜头,行吗?不拍正脸,就拍手和娃娃。”饭饭吖征求着意见。

阿芬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女儿,点了点头。

镜头对准了小雅的手。那双小手黑黝黝的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垢,但动作却异常轻柔。她给娃娃整理着并不存在的头发,小声地跟它说着悄悄话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伙伴。光线从塑料布的缝隙透进来,形成一道光柱,光柱里尘埃飞舞,聚焦在那双小手和旧娃娃上。饭饭吖屏住呼吸,按下了录制键。这个画面,比她预想的还要有冲击力。一种在困窘中依然顽强存在的、属于孩子的纯真和温柔。

剪辑台前的挣扎

回到自己租住的、同样不算宽敞的小屋,饭饭吖把素材导入电脑。屏幕上同时开着几个窗口:老马炒菜的近景,阿芬红肿的双手特写,小雅和娃娃的逆光镜头,还有之前拍下的流浪汉在垃圾箱翻找食物的长镜头,精神障碍者在街头喃喃自语的跟拍……这些面孔,这些场景,构成了她所谓的“社会边缘题材影像化表达”的素材库。

剪辑是第二次创作,也是最折磨人的过程。如何取舍?如何排列组合?是把苦难血淋淋地撕开给人看,博取一声叹息或几滴眼泪?还是克制地、冷静地呈现,留下空间让观者自己去感受和思考?饭饭吖常常在这个问题上陷入挣扎。

她想起有一次,她把一个关于流浪老人的短片投给某个小型的独立影展,有个评委的反馈是:“题材很好,但太沉重了,缺乏希望感。” 当时她很不服气,难道底层的生活里,就必须强行植入一个光明的尾巴吗?后来她慢慢明白了,问题不在于是否展现黑暗,而在于如何展现。纯粹的展示苦难,可能只是一种消费;但如果在苦难中,能捕捉到人性细微的闪光——比如老马每天雷打不动给流浪猫留一口饭,比如阿芬再难也要让小雅去上幼儿园,比如小雅对那个破娃娃珍而重之的爱惜——那么这种记录,就有了超越同情的、更深刻的力量。

她移动鼠标,把老马吃饭时,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挑出来喂给脚边猫咪的镜头,和小雅把包子馅悄悄分给娃娃“吃”的镜头,并列放在时间线上。然后,她插入了之前拍摄的一个空镜:雨后初晴,老城区残破的墙壁上,一株野草从砖缝里顽强地探出头,嫩绿的叶尖挂着水珠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
她试图用影像构建一种对话:困境与坚韧,失落与希望,并非二元对立,而是交织共存于这些被遗忘的角落。她的镜头,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而是平视的、带着温度的观察。

表达与伦理的边界

做这种题材,最绕不开的就是伦理问题。饭饭吖给自己定了几条铁律:一、绝对尊重被拍摄对象的意愿。拍摄前尽可能沟通,告知用途,如果对方明确表示不愿意,立刻停止,即使已经拍了的素材也坚决删除。二、保护隐私。涉及敏感信息、可能对当事人造成困扰或伤害的画面,比如清晰的正脸、具体的住址门牌号、孩子的学校等,会做模糊处理或干脆不用。三、尽可能回馈。她能力有限,但每次去拍摄,总会带些吃的、用的,或者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她清楚,自己不能只是索取影像,而没有任何付出。

有一次,她跟踪拍摄一个在建筑工地打零工的中年男子,想表现城市繁华背后流动工人的艰辛。拍了几天后,那男子突然对她说:“妹子,你别拍我了行不?我老婆在老家病了,等着钱用,要是让工头知道我把工地的情况往外说,这活可能就没了。” 饭饭吖当时心里一紧,立刻当着他的面,把几天拍的关于他的所有素材都删除了。那一刻她意识到,自己的“表达探索”,在别人实实在在的生存压力面前,可能非常脆弱,甚至自私。

这件事给她敲了警钟。从此,她更加谨慎,更加注重与被拍摄者建立一种平等、互信的关系。她的镜头日记,不仅仅是冷冰冰的记录,更是一种带着同理心的介入和陪伴。

未完的日记

夜深了,电脑风扇嗡嗡作响。饭饭吖终于完成了最新一段短片《角落里的光》的粗剪。片尾,她用了小雅拿着那朵从墙角采来的野花,对着镜头(其实是对着她)羞涩一笑的画面,虽然只拍了嘴角和下颚,但那瞬间的纯真,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。

她关掉软件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掩盖了无数个像老马、阿芬和小雅这样的故事。她知道,自己的探索还远未结束。社会边缘是一个相对的概念,它的边界模糊而广阔。她的镜头日记,也将继续记录这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面孔和声音。

这条路并不好走,会有质疑,会有伦理的困境,会有创作的瓶颈,甚至会有经济上的压力。但每当她回看那些素材,看到老马喂猫时眼神里短暂的柔和,看到阿芬谈起女儿未来时那一抹倔强的希望,看到小雅在困顿中依然保有的天真,她就觉得,这一切是值得的。影像或许无法立刻改变什么,但记录本身,就是一种抵抗遗忘的方式。她相信,这些细微的、真实的片段,汇聚起来,或许能让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,显得更完整、更真实一些。她的取景框不大,但希望能装下一些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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